方沅脑子一空,问:“导演知道吗?”
“知道的,他和罗导请了假的。”乐橙低声说,“方老师,你不要告诉罗导说是我说的,他不让我们告诉你的。”
方沅周身的氧气被抽空似的,好几秒都呼吸不过来,直到乐橙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骤然回魂,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握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片刻后,他站起来,大步往片场外走。
正在讲戏的罗聪见他要离开,大声问:“方沅,你去哪?”
方沅回头,看了一眼原处不安的乐橙,咬紧后槽牙,还是忍住了将剧本撕碎往他脸上撒的冲动,干涩道:“上厕所。”
罗聪将信将疑地摆摆手,“别去太久,回来我跟你讲戏。”
离开片场,方沅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看着他乱糟糟的假发,逼真的受伤妆,和羽绒下带血的囚服,以为自己搭了个疯子,隔不久就从后视镜看他一眼。
方沅无心计较,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天气阴冷,云层压得很低,人的生存空间仿佛被挤占,刚才那股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依旧在方沅体内停留,让他变得异常紧绷。
许久后,他忍不住在车内苦笑出声。
到达试戏地点,所有待定的演员已经全部表演完毕,选角导演在门口整理各个演员的资料,余光看到有人走近,头也不抬,“试戏已经结束了。”
“不好意思,我在上个剧组耽搁了。”方沅不死心,“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选角导演抬头看过去,马上被吓了一跳,“你这……”
“我刚从上一个剧组赶过来。”方沅心底涌出难堪的情绪,脸上笑容僵硬。
“你迟到了,你既然是演员,也知道试戏最忌讳迟到。”选角导演皱眉,“而且,我们这是一个现代戏,就算让你试,你这个样子,让评审怎么入戏?”
争取这两个字就像是刻在方沅的DNA里,哪怕知道不抱希望,他还是说:“迟到是我的错,服装不对也是我的错,但是我为了何初这个角做了很多准备,我不会让评审失望的,恳请你让我试一下。”
鬼使神差的,经验丰富的选角导演看他这样竟然说不出什么重话,犯了难,“行吧,我帮你问问导演。”
刚说完,《日复一日》的导演范泓仕从屋内往外走,选角导演见了赶紧上去说明情况。
可看清范泓仕身后跟着的男人,方沅僵住,浑身血液几乎在一瞬间骤然变凉。
周默言没想到方沅还是在最后的时间赶了过来,挑了挑眉,而后露出轻蔑的笑,“呵,现在还真是……什么人都敢来试戏。”
光鲜亮丽的周默言,和狼狈不堪的方沅,对比惨烈。
听完前因后果的范泓仕公事公办道:“虽然你在另一个剧组很敬业,但迟到就是迟到……”
周默言突然说:“既然这么敬业,范导,就让他试试吧。”
他的语气在敬业两个字加重了一下,十分刺耳。
方沅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范泓仕也猜不透周默言是什么意思。
周默言是天盛老板的独子,而天盛影视是这部电影次于恒合的第二大联合出品方。
早前周默言他爸就想让周默言演这部戏男主,范泓仕不同意,双方僵持不下,还是恒合出面压制了要掀桌的双方。
虽然范泓仕拥有了男女主的选角权,制作人张谦明还是让他退一步,将男二何初这个角色当人情,留给周默言,安抚天盛。
相比起男女主,在何初这个角色上让步的代价最小,范泓仕再有傲骨,在这个圈子也不得不低头。
今天让周默言来试镜纯属是走个过场,拍点花絮,放短视频平台做宣传。
水到渠成的事,如今怎么又答应给别人试戏机会?
范泓仕看了眼时间还够,摸着下巴思考两秒道,“我待会还有事,最多十分钟。”
反应过来的方沅脱口而出,“十分钟足够了。”
“算了。”范泓仕对旁边的选角导演说,“你带他去简单收拾一下,越快越好,这样子怎么演。”
选角导演连忙应下。
方沅跟着选角导演来到一个化妆间,化妆师帮他将头套卸下,简单清理了脸上的妆,又让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衣服没法换,但脸好歹是收拾干净了。
方沅从卫生间出来,撞上了等在门外的周默言。
选角导演不知去向,应该是被支走了。
方沅赶着去试戏,没空找他算账,擦肩而过时听到周默言说:“方沅,这次你得谢谢我吧,要没有我,你今天连试戏的机会都没有。”
“谢谢你?”方沅停下,却不回头,“谢谢你让罗聪把我骗去片场?”
周默言用让人生厌的傲慢语气说道:“我这是好心,反正你也试不上,何必白费力气呢。”
“你那么怕我?”方沅垂着眼,情绪平平地问,“千方百计也要我给你让路?”
听到这句话,周默言冷哼一声,“让路?你根本就不配和我走一条路。”
方沅回头看他,眼中没有愤怒,反而觉得好笑。
明明胜券在握,方沅的笑在周默言眼中却无比刺眼,咬牙道:“笑吧,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又说:“你不是演技好么?既然你今天来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演技好也没用,我要的,你碰都别想碰。”
语毕,大步离开。
试戏在一个排练厅里举行,除了导演在场,还有专门请来的表演老师。
见到卸完妆的方沅,范泓仕眉心一跳。
这张脸太适合大荧幕了。
“以前演过电影么?”范泓仕打量着他。
方沅规规矩矩地站在排练厅中央,“没有,我演戏时间比较短。”
有位表演老师问:“我看你的资料,你在国外上的大学,学的不是演戏?”
“对。”方沅答,“我是回国之后才接触的表演。”
表演老师点头,“行,开始吧。”
剧本片段昨天就发到了邮箱,方沅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和他搭戏的演员已经就位,他正酝酿情绪,范泓仕却喊:“等等。”
被打断的方沅茫然站好。
“你哭戏怎么样?”
方沅不知道他要的是哪种哭法,只能说:“还行。”
“那换一段,演个别的。”范泓仕从桌上的纸堆里翻找到自己要的,递过去给方沅。
方沅心头一紧。
临时换戏对演员的考验极大,零帧起手,没有任何时间揣摩情绪,非常考验临场反应。
有经验的演员或许信手拈来,但对刚出道不到一年的方沅来说,无疑压力巨大。
他接过剧本,一目十行迅速看完。
这是段单人戏,层次更多,情绪更复杂,也更考验演技功底。
范泓仕问:“没问题吧?”
“没问题。”方沅下意识答。
有问题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搭戏演员失去用武之地,回到一边旁观。
男二何初自小和外婆相依为命,在和外婆饭后散步时遭遇车祸,亲眼目睹至亲当场死亡,心理遭受巨大打击,患上重度抑郁,影响到工作以后被老板辞退,一度丧失求生欲企图轻生,后来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男女主,经历一连串故事后,治愈了自己。
而让何初完成求死到求生这个转变的,是一场梦。
在梦里,他回到小时生活的农村,作为旁观者,见到了已故的外婆,和年幼的自己。
方沅要试的就是这场戏。
这场戏,外婆和童年何初全程不会和梦里的何初互动,方沅需要独立表现出一开始的迷茫,到中间的思念,然后绝望痛苦,和结尾的无力。
不长,却是方沅出道以来接触过最考验演技的一段。
可他丝毫不觉得是范泓仕在刻意针对他,相反,重压之下,方沅反倒产生隐秘的兴奋感。
范泓仕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说的十分钟,“要不要再给你十分钟准备一下?”
“不用,直接……”
方沅话没说完,排练厅的门再次被打开。
先走进来的是张谦明,在他身后是一个高大且气质不凡的年轻男人,大衣搭在臂弯,宽而平直的肩将黑色衬衫撑得挺阔。
方沅看清男人脸的那刻,脑子嗡的一声,蒙圈了。
澳市和淮城距离1600公里,他从未想过再次见面会来得这么快。
无端的,腰间那个没有消退的掌印开始发烫。
郑修闻看清屋子中央的方沅,平淡的目光多了一抹幽深的情绪。
原本坐姿随便的范泓仕见是郑修闻来了,起身询问:“郑总怎么来了?”
张谦明对范泓仕解释:“郑总路过,听说组里在选角,顺便过来看看。”
其实是他知道郑修闻在附近谈生意,上门死皮赖脸把人带过来的。
《日复一日》的联合出品合同一直都是张谦明和恒合的投资部门在谈,更何况是不到一个亿的小制作,按理到不了郑修闻面前,不过郑修闻考虑片刻,居然答应来一趟,属实是意外之喜。
郑修闻说:“只是旁观,范导不用管我。”
张谦明给他安排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自己麻溜坐到范泓仕身边。
重新坐下的范泓仕低声责怪,“怎么不早点来?这都最后一个了,有什么看头?”
张谦明:“我能有那么大面子?想让他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能来就不错了,少发点牢骚。”
而后又对发呆的方沅道:“我记得我让选角导演通知你的不是最后一批吧,怎么这个时候才开始?”
方沅讷讷,“我有点事耽搁了。”
张谦明心想耽搁得好,幸好没让郑修闻白跑一趟,面上还是做严肃状,“迟到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方沅假装愧疚地低头,实则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一套扭曲的小表情发泄内心的不平静。
范泓仕咳嗽两声,“不用酝酿是吧?那就直接来吧。”
方沅弱弱举手,“我决定还是酝酿一下。”
范泓仕、张谦明:“……”
坐在后一排旁观的郑修闻叩了叩椅子扶手,笑意稍纵即逝。
十分钟后,方沅正式开始试镜表演。
一旦入戏,外界的一切在方沅眼里都变得不复存在。
最后一幕,外婆和童年何初坐在房檐下吃西瓜,外婆看到何初吃得满脸汁液,哈哈大笑之后,伸手边帮他抹干净,喊他邋遢鬼。
这里方沅拿到的剧本只让他坐在童年何初的另一边做出憧憬和向往的神色,他额外加了一点点小设计,歪了歪头,隔着虚幻的梦境,去蹭外婆没有落在他头上的掌心。
表演结束,本应该直接点评的范泓仕一时说不出话。
太有美感了。
不是容貌上的美感,而是在演戏这个艺术上的美感。
现在的年轻演员,会演戏都已经难得,更别提美感。
不是像茹毛饮血的野人,五官乱飞,情绪直起直落;就是像没有感情的机器,空洞洞地流着名为眼泪的液体,其实自己心底都不知道角色因何而哭。
范泓仕起先看见这个年轻人只觉得样貌好,想不到演起戏来,眼睛像会说话一样,能瞬间把人拉进剧情中。
一个刚出道没多久的新人,还不是科班出身,虽说有一些细节处理略显青涩,可这样的表现,已经算得上天赋异禀。
范泓仕心中可惜。
可惜这个角色已经内定周默言,不可能是这个叫方沅的年轻人了。
方沅眼睑通红地站回原位,心中快速复盘了一遍,觉得刚才的哭戏情绪调动得有点生硬,不免紧张。
不知怎么开口的范泓仕转头将皮球踢给旁观者,“郑总,你觉得怎么样?”
方沅看向被称为郑总的男人,抿了抿唇。
刚才因为要演戏,来不及多想,如今纷乱的念头开始挤占方沅的脑子。
与他对视的男人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也不知道对当晚的事记得多少,还是说彻底忘了。
这么年轻,可张谦明和范泓仕都毕恭毕敬地喊郑总,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会给自己使绊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