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大抵是她回忆里……唯一一次正式，也不会遗忘的约会了。

日色晴朗，街上熙攘着。

等电影放起来后，又安静下来。

老式电影是黑白的，夹杂着，细碎嘎吱的声响。人群攒动，拥挤着，有时只能瞧清电影的一角。

黎颂没记清，电影讲了什么内容。

她找了个台阶坐下，青年轻倚着她，肩并着肩。

“原来，旧时代的电影，长这个模样。”

她在他耳边说着：“我想吃，街边那个糖串。”

宋逢年应了声。

他去买了一串，举回来给她。她偏头，轻咬了口：“是酸甜的。”

“你怎么只买一串？”她问。

他也低头，靠近着轻咬了口。

鼻尖同她挨得近，含笑，尝后慢悠悠道：“当然是……想和你一起吃了。”

黎颂：“那我们比比，谁吃得快。”

她又咬几口，他也不甘示弱。

蜜合色的糖串，最后只剩下了，一小截。她还没靠过去，他过来，在她唇间落下。

“最后一口。”

他语气散漫道：“瞧，归我了呢。”

她抬手，去轻拍他：“你做什么呢。这里有好多人，万一他们中的谁，不小心回头，看到了。”

他动眉笑道：“知道了。”

她不再搭理，头转回去，正经着坐好。假装重新聚精会神，看起电影来。

旁边的宋逢年，没认真在看电影。

时不时侧眸，盯着她在看。

他的指尖，偶尔绕下她的发丝。或比着指间，隔空碰下她的影子。

“你看得，真不认真。”

她轻拽对方衣角。

在电影落幕后，询问他：“我考考你……有记得，电影最后两个主角，相守到白头了吗？”

他弯起眼，承认道：“我没仔细看。我刚刚，一直在看着你。”

黎颂轻戳他：“那你猜一个。”

宋逢年听到她的问话，上扬了声。

也尝试回想了，不太确定地道。

“应该最终，是相守到白头了吧。这电影很短，只有一个时辰……足够他们相守了。”

她比了手势：“嗯，你答对了。”

电影落幕，周围好奇的人们，在散场离开。黎颂回眸，呢喃了声，时间流逝得真快，手腕被他轻拉住。

“走吧，该吃饭了。”他说。

他们后来选了一家，在街边的旧西餐店。刀叉轻碰的声响里，像极了一场流程合格，圆满的约会。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儿的？”她好奇着问。

宋逢年坐在她对面。

光影错综，落在他眉梢眼角。他偏头，凝视着她：“我瞧别人，都是这样约会的。要看电影，要在烛火间用餐。”

所以，他喜欢的姑娘，也不能少了这样的体验。

闻言，黎颂弯唇笑起来：“行，你学得还挺像。”

“我很满意。”她说道。

他眸色漆黑，半晌，也跟着扬起唇角。

二人走出门时，店里的旧式音箱，仍在轻响着。吱吱呀呀，不知是哪一年的复古旋律，送他们离开。

黎颂和他，走过街边。

想到什么后，顺势询问了句：“对了。刚刚吃饭的时候，你出去了一趟……是有什么事吗？”

他挑眉：“是个秘密。”

“以前，我见其他人在约会时，还会送礼物。所以方才去街上，买了一样。”

她带点兴致，靠过去想看：“那你伸手，给我瞧一瞧。”

他却卖着关子，没有立即给：“等会，再等会儿。”

也不知他是在等什么。

她透过车窗，看着沿途的街景。

坐回车里，侧头想到：“时间差不多了吧。我们是不是，该去接小宝了？”

然后，按照计划离开这里。

宋逢年应了声，神色平静如常：“对。”

各种物件都收拾好了。

放在轿车后座上，几个大小各异的皮箱，扣上了铜黄色的铁扣，用绳子固定好。

她扫了眼。

想起什么后，轻拍了下脑袋：“咦，我们那张合照，和一些手稿没带上。”

“我好像……放在阁楼的木板夹层里了。”

要不要回去拿呢？

黎颂想了下，又觉得易横生枝节：“罢了，夹层不容易被看到。下回如果再回来，也可以再去拿。”

宋逢年握着方向盘，再度应了声。这时候，他的目光，在看旁边的后视镜。

她指了指，路边的电话亭。

问他：“不给小宝，或是你三姨打个电话吗？联系他们一些。”

“不用。”

他有些惜字如金，神情还看不出什么。

侧头，对她笑着道：“既然时间还早，我们不如先回去一趟，拿你的东西吧。”

黎颂往车窗外望去。

思忖着：“但是现在这个方向，好像并不顺路，要不算……”

算了两个字。

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完。

目光在车窗外，定格了几眼。

她看见，有一道车影，跟在了不远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黎颂感觉，风声有些静止。

她的指尖泛着凉意：“宋逢年……我好像看到。有人，在跟着我们。”

“嗯，我也看到了。”

他嗓音平静。

青年握着方向盘，再瞥了眼后视镜。他看上去，像一点都不意外，并不惊慌。

他保持着原先的车速，那辆车，也一前一后地跟着。在驶过巷子尽头时，踩下油门，抬手将方向盘，偏着打到底。

在岔路口，暂时甩掉了后面那辆车。

黎颂指尖发凉，攥住他手腕。

不断回头，往后看那窄窄的路面。生怕冷不丁地，那辆鬼魅般的车，再度追上来。

“我之前，有一回。被小泽真显劫持上车过。能认得出……那是他的车。”

她轻声说。

声音有些带颤：“是他，在跟着我们。”

旁边的青年嗯了声，目光注视着前方。叮嘱了她一声，抓好门边的扶手。

他稳稳地踩着油门。

下颌弧度未变，侧脸的轮廓，映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中：“坐稳了。”

她攥着车上的扶手。

见黑色轿车一路，又穿梭过了几条小巷。他专挑，岔路口多的地方，连着多次大幅度，打偏方向盘。

跟踪的车，被甩在了后边，尚还未追上来。

“……但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宋逢年蓦地侧头。

语气镇静，同她道：“宁城就这么大，一旦被盯上，逃也逃不掉的。”

“从小泽真显，最初盯上我的那刻起……便很难逃掉。若侥幸走了，他也只会，把怒火发泄到周围，我们认识的人身上。”

他说这话时，眸色漆黑如夜。

那里边的情绪，平得像没有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一幕场景。

“所以，这次……你原来也没打算走？”

即便他买了船票，也收拾了行李。

黎颂垂着眼睫，深呼吸。

想起了这几日来，他的一些异样细节。其实不止一次，他的欲言又止，轻吻后微颤的指尖。

——他还是从前那个宋逢年。

没想过逃避，也没想过离开，这片还未自由的故土。

只要他还能，再撑出最后一口气。

“……可明明，你说过，你其实也很想活的啊。”她轻声道，捂了下自己的眼眸。

不过，他在选择注定的命运前。

还是暂时地，给她编织了一场美梦。能离开这里，像旁人一样相守的美好想象，一场最后的约会。

但现在，梦要醒了。

她不去看他。

嗓音有些低，有些哑：“昨天你说，还剩一个上午的时间。原来……是这种剩下吗？”

他是指倒计时的剩下。

宋逢年抬眼，含笑望着她：“不喜欢吗？我也是第一次，安排像样的约会。”

“以为你，会很喜欢的。”

她直直望着他，猜到了什么：“方才，你说去买礼物，其实是去了电话亭。发现小宝那边，联系不上出事了，对吗？”

“……还有几天之前。”

“你说那封信，找到后烧了，也是骗我的吧？……其实根本没有。”

他早有预感，既定的命运将至。

只有她被蒙在鼓里，最后短暂的时光里，是真的在开心。

不知不觉中，他慢下了车速。

开到了很偏的地方，没什么人经过。小泽那辆车，也还没追上来。

宋逢年弯起唇。

只回答了她，那前半句问话：“不是，我真的，是给你去买礼物了。”

他将车停在路边。

摊开掌心，她在有些泪意的视线里，看了过去。

只见是枚珍珠发卡。

在日色下，莹亮洁白，一闪一闪的。

宋逢年：“以前，有段时间。我看到周围的人，都流行给喜欢的人，送珍珠饰品。”

“那时我就想着，以后若遇到了喜欢的人，也要买一个送她。”

黎颂轻声反驳：“胡说八道。”

“你第一次见我，演着戏的时候……就送过一条带珍珠的项链。”

“你现在的信誉，下降严重，没几句话是真……像个骗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吸了下鼻子，视线好像有些模糊了。

他抬手，有些无措的样子。

靠近后又没敢触碰，她微湿的眼睫，又收回了手，像是有些无奈。

“你别哭啊……我本来，是想逗你开心的。”

他低哑着道。

青年抬手，指尖颤了下。

轻拨开她一缕长发，把掌心那枚珍珠发卡，别了上去。

起初不太顺利，他别了好几次。

“好了。”

宋逢年含着笑，与她对视着：“很好看，和我想象得一样好看。”

“你不要哭。”

黎颂没回答他，眼睫微湿。

身形像定格了一般，唯恐她眨下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于是在她眨眼之前。

他俯身过来，低头把她眼泪亲掉：“别哭……实在不行的话，那我笑一个，给你看。”

他朝她笑。

唇角的弧度，也带点隐约的颤意，但还是朝她笑了。

看到这个熟悉的笑，她没忍住的眼泪，终于掉落下来。

给完发卡后，宋逢年轻扳过她的脸。

正色着，一字一顿道：“黎颂，你听好了。”

“宁城很小，马上小泽他们的人，就会找上来。几个岔路口都没用，一旦被盯上，便甩不掉了。”

“不过当前，他们在搜捕的是我，而非你。”

他抬手，轻捏下她鼻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拿好你那张船票，往码头那边跑……离开这里，不要在既定的终点下船，中间折去其它地方。”

“二是。”

“……回到你的时代。”他说。

黎颂抬眸，盯着他看。

青年的眉眼近在咫尺，薄唇一张一合。

他在说着的字眼，断续着拼成话语，在她耳畔掠过。

像一阵风。

“回到你的未来，去过原本平静的，顺遂的生活。没有战火，不用担惊受怕。去你喜欢的地方，做你喜欢的事……直到平安喜乐地变老。”

“你要去过……我，江时晚，还有这里的很多人，都曾来不及体验的一生。”

他的吻最后，停留在她额前。

哑声道：“代替我们去吧。”

好吗？

随后，青年松开了她，目光变得很远很静，示意她下车离开。

僵持不下间，后视镜中隐约再度，出现了那辆鬼魅般的车。在白日里，也亮着刺眼的灯。

黎颂最终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