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喜欢蔷薇？”

“是的。会很奇怪吗？这一般是淑女们喜欢的东西。”

“不，当然不。我很高兴你也喜欢那些美丽的精灵，就和妈妈一样。”

“公爵……夫人？”

“……是的。”某个孩子犹豫了一瞬间，继而开心地笑了起来，“无论如何，我很高兴，卡洛斯。你真不知道我有多——么地高兴。”

现在，奥斯丁将那株娇艳的蔷薇送给了卡洛斯。“欢迎来到梅菲斯特，”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希望你喜欢这里，我亲爱的朋友。”

阳光与蔷薇的簇拥下，奥斯丁的笑容简直在闪闪发光。明明周身萦绕着争做花园的芬芳，但卡洛斯觉得，对方手中的蔷薇是最浓郁的那一朵。

“谢谢你，奥斯丁。”这是卡洛斯最后一次这样称呼对方，他微笑起来，接过蔷薇，小心地护在手中，“我很喜欢。”

蔷薇的花与叶沙沙作响，白云的影子缓慢地在大地上移动，浸透了蜜糖的阳光流淌着，带来难以言说的宁静。

那一天，两个少年在蔷薇园中待了很久。他们说了很多话——在旁人听来或许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但他们能感觉到，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了。

多么神奇啊，他们依旧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但有时候，又仿佛是同一个人。从来没有人能这样心有灵犀，这样让人舒心，就仿佛整个灵魂都沉入了绵软的云朵，四肢舒展得都要融化在这片温柔里。

也是从那天开始，卡洛斯贴身男仆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年少的他忽然成为贴身男仆，理所当然地遭到了一些人的敌视，尤其是本来就对这个职位虎视眈眈的下级男仆们。

“他为什么不从听差做起？上帝哪，他明明可以去擦洗那些蜡烛。”

霍顿公爵暂时还不能完全接受明亮的电灯，一些幽静的场合，他还是偏向使用古朴的油灯和蜡烛。为此，庄园不得不派出相应的男仆，让他回收每天使用的蜡烛和油灯，把它们重新擦洗干净，将蜡烛的灯芯剪成一样的长度，并且为煤油灯加足灯油。

那些数之不尽的蜡烛，不正适合新来的小男仆卡洛斯吗？他为什么能越过训练有素的他们，直接成为奥斯丁少爷的贴身男仆呢？

但是当所有仆人一起坐在仆人餐厅里，看着卡洛斯不经训练就有别于他们的仪态，原本愤愤不平的人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在遥远的过去，有一些贵族和绅士，他们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更有权势的家族里去成为“住家仆人”。就像皇帝陛下的贴身管家和仆人，他们哪一个不是身份显赫的贵族呢？这些身份高贵的绅士和下极仆人不一样，他们只负责贴身服侍主人，至于烹饪、洗衣这些下等的活，他们是绝不会接触的。

卡洛斯的动作和说话方式优雅极了，那是刻在他灵魂里的美德。他用刀叉的方式，喝茶的动作，以及饮茶时略微蹙的模样，一切都在诉说着他的不一般。更何况，还没有完全熟悉贴身男仆的工作，这样的他却能服侍庄园未来的主人，除此之外，管家霍特先生也对他照顾有加，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仆人们沉默地彼此对视，在无声中确定了一些讯息，并按下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

“男人果然都是一些小肚鸡肠的东西，”厨娘在和女仆们聊天时，则表达了不一般的友好，“多俊美的孩子，多优雅的小绅士啊。你们听到了吗，他称呼我为女士，就仿佛我不是什么该死的厨娘，而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太太。哦，我真是喜欢他。”

女仆们微笑着，没有说话。但是比起男仆们，她们对卡洛斯的态度的确要热情友善一些。

仆人们的暗潮汹涌，卡洛斯有所察觉，但鉴于与他们年龄的差距和兴趣的截然不同，他想了想，接受了这样的生活——和奥斯丁的相处，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

梅菲斯特庄园未来的主人充满了活力和精力，早上七点的阳光对于一些贵族而言，那是梦中才能见到的神奇存在，但对于奥斯丁而言，他早早地就要享用早餐，并在阅读完一些书籍之后，在八点半迎来他的家庭教师。

对此，卡洛斯接受良好。因为在奥斯丁用完早餐后，阅读书籍的时间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一开始，奥斯丁只喜欢阅读那些冒险类的游记和小说，但在卡洛斯的鼓励下，他也开始阅读一些艺术、哲学和科学类的书籍。

哲学是奥斯丁最头痛的东西，在他看来，过于虚无缥缈的它们这么受人追捧，实在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但是经过卡洛斯的解释，它们又似乎变得好理解起来。

“请别在我阅读的时候准备红茶和牛奶，”沮丧的奥斯丁不止一次地说：“离开你，这些单词简直深奥得可怕。它们明明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没了你，它们马上就会对着我张牙舞爪，哦，这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尽管如此，或许是为了继续享受和卡洛斯共读的美妙时刻，奥斯丁只能忍耐着，艰难地阅读那些对他而言，或许还为时过早的书籍。

但如果卡洛斯主动提及两个人换一本小说阅读时，奥斯丁又会反对：“不，就看这一本。我喜欢你看这一本。”

这个时候的奥斯丁，不再是可爱的小猎犬，而变成了一只高昂着头的不列颠短毛猫。

骄傲的小猫为什么这么坚持？是因为在阅读的时候，虽然卡洛斯依旧不会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奥斯丁能感受到那份宁静——是风拂过窗沿的轻柔，是大地滴落第一滴雨的清冽。

待在卡洛斯身边为什么这么让人愉悦呢？奥斯丁想不明白，也不准备想明白。他已经成了他的贴身男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不是吗？

早上，奥斯丁睁开眼就能看到来唤醒他的卡洛斯。那位拥有着天使一般脸庞的人会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让明媚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在用完早餐后，他们能一起看书、聊天，哪怕是在书房学习的时候，他的朋友依旧会一脸平静地站在墙边，随时准备听从他的吩咐。至于户外的骑马和射箭，上帝知道，当卡洛斯能和他一起骑马时，那是多么棒的体验啊。

自从有了卡洛斯，奥斯丁觉得，他的生活简直彻底变了模样——他真希望每天每个小时都和卡洛斯待在一起。哦，不近人情的霍特，他为什么一定要卡洛斯睡到顶楼的男仆卧室去呢？这真的是太过分了！

卡洛斯呢？他清楚地知道，他的主人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和他认识的许多小绅士相比，奥斯丁开朗、包容、善良、正直……能有这样的一位雇主，他已经受到了命运女神的眷顾。

但是卡洛斯该怎么向奥斯丁解释呢？他真的不需要每过一段时间就送他一枝蔷薇。夏天蔷薇盛开的时候还好，到了冬季，奥斯丁每次都会从庄园的温室里剪一株蔷薇来。哪怕卡洛斯小心掩饰，这件事还是被其他仆人知道了。

一开始的时候，这其实是一份惊喜。

当他带着一天的疲惫回到卧室，看到桌面上忽然出现的花瓶和蔷薇，那是多么温柔的抚慰啊。当奥斯丁把一些书籍借给他，在接过的时候，发现书缝里夹杂着一株蔷薇，那难道不是一个小小的惊喜吗？

因为他们去世的母亲喜欢蔷薇，因为他也喜欢蔷薇，所以，奥斯丁想把它们送给卡洛斯。

谁能责怪奥斯丁的好心呢？谁能抗拒这份温暖的慰藉呢？

但是不知情的人们用恶意揣度起来。

“你知道吗，是红色的蔷薇。”有仆人在偷聊时，被卡洛斯听到了，“我可不相信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上帝哪，他肯定是故意的。”另一个仆人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绅士才不会自甘堕落做一个仆人。那些臭娘们还说他长得好看，哦，再好看又有什么用，他在带坏状元未来的主人！”

“这简直太不体面，太荒唐了，一个男人，竟然送另一个男人蔷薇！”

心思不正的人们完全忘记了，卡洛斯不过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年而已。奥斯丁呢？他哪里到了能明白火热爱情的年纪呢？

但这样的误会传播开去，会对卡洛斯和奥斯丁的名誉带来可怕的影响。

在卡洛斯再一次在门把手上拿下一株红蔷薇，并且看到走廊上其他男仆们异样的神色后，他不得不下定决心和奥斯丁谈一谈。

“奥斯丁少爷。”在奥斯丁打开那天的书籍时，卡洛斯开了口。

心情不错的奥斯丁抬起头来：“怎么了？”他的笑容灿烂，就像是早晨明媚的太阳。

请您不要再送我蔷薇了，那已经为您为我都带来了麻烦。

虽然很遗憾，但是请您停止那些让人误会的事。

这些带着责备意味的话，卡洛斯发现他一句都说不出口，挣扎了一会儿，他问道：“您为什么一直送我红色的蔷薇？”

“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纯洁无辜的小绅士开心地说，“我希望你也喜欢。”

卡洛斯一时没说话。

“今天的花，你收到了吗？”奥斯丁问。

“收到了。”卡洛斯说。

“它是不是很美？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一朵，我保证，”奥斯丁兴奋地说，“它是今天开得最大最美的那一朵。”

这样温暖的小天使，卡洛斯说不出任何伤害他的话来。

“喜欢一个人，就可以把蔷薇送给那个人，这是妈妈告诉我的。”奥斯丁带着回忆的口吻说，“我以前一直会送妈妈蔷薇。只要收到我的花，无论那天天气是不是很糟，无论她的身体是不是虚弱，她都会很高兴。我希望你也是。”

“我？”

“是的，”奥斯丁笑着说，“卡洛斯，我希望你每一天都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