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8月,命运的轨迹急转直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1967年3月,爷爷永远地离开了,家里失去了顶梁柱,一家五口的生活瞬间被卷入了动荡的漩涡。原本温馨的家庭氛围被无尽的哀伤和不安所取代。阳光也不再眷顾这个家,房间里总是弥漫着压抑的阴霾。
1968年12月,奶奶如时代大潮中的一朵浪花,无论怎么呐喊与咆哮,终被时代裹挟着前进。她所到的是一个广大的荒芜地区,荆莽丛生,沼泽遍布,人烟罕至。
1969年9月,奶奶因为劳动事故身亡。
他们四兄弟的生活瞬间没了依靠。无奈之下,他们只能跟着奶奶的妹妹一起生活。原本以为这会是新的避风港,可现实却满是苦涩。
姨奶奶家本就不富裕,多了四张嘴,生活负担陡然加重。每天的口粮都必须精打细算,他们常常吃不饱饭。
有一次,家里煮了一锅稀粥,几兄弟眼巴巴地望着,都盼着能多喝一口。可姨奶奶却先给自家孩子盛了满满一碗,轮到他们四兄弟时,锅里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清得能照出人影。四叔忍不住小声嘟囔:“我还没吃饱……”却只换来姨奶奶淡淡的一句:“少吃点,省着点粮食。”那一刻,四兄弟眼中闪烁着失落与委屈。
在穿衣方面,他们四兄弟也是饱受冷眼。冬天到了,寒风刺骨,他们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姨奶奶给自己孩子买新布料做衣服时,对四兄弟却只是说:“你们凑合着穿吧,长得快,别浪费钱了。”看着表弟表妹们穿着暖和漂亮的新衣,四兄弟紧紧裹着自己的旧衣,冻红的小手在袖筒里瑟瑟发抖。看着四兄弟被冻红的小手时,姨奶奶眼里也闪过一丝不忍,但是谁又不是被生活的压力所逼迫呢?
时间漫长,日子难捱,在姨奶奶家的日子愈发艰难。
我轻轻叹了口气,陷入深深回忆之中,不自觉带入了自己的角色……
1971年的街头,仿佛被一层灰暗的纱幕所笼罩。
大哥带着三哥、四哥,选择了离开,再次踏入未知的世界去讨生活。他们兄弟三个本就不属于姜家,过惯流浪生活的他们再一次被命运抛弃,在生活的惊涛骇浪里无助地漂泊。
离家之前,二哥气恼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请他们记住:“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大哥身形虽然略显单薄但却有着一种倔强的硬朗。他的眼神中透着迷茫与坚定交织的复杂神情,破旧的衣衫在风中瑟瑟发抖。
三哥好像还不太明白发生的一切,只是迈着蹒跚的步伐,眼睛里蓄满了恐惧的泪水。
四哥紧紧跟在大哥身后,他的脸上还带着孩子的稚嫩,却又被生活的苦难刻下了早熟的痕迹,那双小手紧紧地拽着大哥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这动荡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他们在街头流浪,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寒风掠过荒芜的土地,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
大哥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把背上的四哥往上托了托。四哥的身体很轻,呼吸也很轻,像一片羽毛似的拂过大哥的后颈。
“大哥,我来背会儿吧。”三哥快走两步追上来,虽然他脚步踉跄,但是仍伸手来接四哥。
大哥摇摇头:“你腿上有伤,还是我来。”他侧头看了眼四哥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抽痛。
“大哥,我饿......”四哥在他耳边轻声说,气若游丝。
大哥差点咬碎后槽牙,因为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昨天好不容易在镇上的包子铺讨到一个冷馒头,他们想尽量让给四哥吃。
“你们吃吧,我不饿。”四哥说着,把馒头递给了他们。大哥和三哥的肚子同时咕咕叫了起来,三哥忍不住伸手去拿,大哥一时心急,推了三哥一下。三哥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委屈,但瞬间就被理解所取代,他说:“大哥,还是给四弟吧。”
最后,一个馒头,三兄弟一人吃了两口。
大哥心中满是愧疚,抱着三哥和四哥哭了起来。
大哥心里翻涌着,感觉自己很没用,作为大哥却让弟弟们挨饿。
晓枫已经听不下去了,“这太难了,怎么会这样?”她的眼睛里满是不忍和疼惜,声音带着颤抖。
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晓枫,这些都过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大哥眯起眼睛,努力向远方望去,看见一队彩色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上挂着彩旗,隐约能听见鼓乐声。
“是杂技班!”三哥兴奋地喊道。
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探出头来,脸上有道疤,笑起来却意外的和善。
“孩子们,这是要去哪儿啊?”班主问道。
大哥警惕地看着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戒备:“我们......”大哥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信任这个陌生人。
“要不要来我们杂技班?”班主笑着说,“包吃包住,还能学本事。”
大哥低头看着四哥苍白的小脸,又看看三哥期待的眼神,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他想的是,这也许是他们兄弟三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哪怕充满未知的风险,也总比在街头流浪饿死要好。
杂技班的帐篷搭在县城边上,远远就能看见彩色的旗帜在夜风中飘扬。班主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虽然只是帐篷角落的一张小床,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夜晚,他们睡在冰冷的角落里,几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取暖。
第二天一早,班主就开始给他们分配任务。大哥年纪最大,被安排学习力量型舞蹈,并且要在几米高的架子上完成托举动作;三哥学的是杂耍;四哥身子灵活,被安排学习柔美型舞蹈。
说完这些,我舒了一口气,晓枫还在感伤的情绪里面,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她眼睛一瞬有神了,“阿姨,你呢?你一直说的叔叔家四兄弟的事情。”
我略带笑意的说:“阿姨马上要登场了。”
晓枫满眼期待,“真好!我知道,那个时代爱情也是奢侈,但是爱总能让人看到希望,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希望之光。”
“是啊。就是那一丝丝的希望之光,照亮了我往后全部的道路。”我笑了,问她:“晓枫,我的长相是不是和大家不一样?”
晓枫抬眼看了我一眼,“嗯,阿姨,我以为你是外国人,但是真的很漂亮。”
我笑出了声,说:“阿姨已经老了。”
晓枫看着我的眼睛,真诚的说:“阿姨,不会。我想你年轻的时候,肯定更漂亮。你是骨相美人,不管什么年龄阶段,都是美的。”
晓枫的嘴巴真甜,好喜欢她。
我继续跟她讲述着。
我比他们三兄弟晚一点进杂技班,班主叫我阿依。
那时候,我11岁,初入杂技班,我就察觉到自己与其他人的格格不入。
我的长相跟他们不一样,我的眼窝比较深,鼻梁比较高。
我的语言也跟大家不同,他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也茫然于他们的话语。
班主总是单独训练我。
杂技班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屑味和陈旧绳索的气息,每一天的训练就像漫长而艰难的跋涉,好累。
我站在略显昏暗的场地中间,和周围年龄参差不齐的其他孩子们一样,只有迷茫。
他们兄弟三个在杂技班很能吃苦,大哥每天在架子上完成那些托举动作,虽然常常手臂酸痛,但是他从来不抱怨。三哥在练习杂耍的时候,无数次被道具砸伤,但总是笑着重新开始。四哥的舞蹈也难,那些需要拉伸的,需要足够柔软度的动作,天天折磨得他瘫软在地。
他们兄弟三个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冷漠,他们会在训练结束之后,来关心我的舞蹈进度,还会教我说话。
我们慢慢可以用简短的字词沟通,随着我们之间的交流逐渐增多,我在杂技班的日子也不再像最初开始那般孤单。
日往月来,训练和演出都在继续。
严厉的班主站在我面前,皱着眉头,额头上的川字纹如同沟壑般深邃。他用简短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训练我。
“走!”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回荡在空旷的杂技班里。我微微一怔,脚步有些迟疑地挪动起来。我的步伐既不够轻盈,也不够熟练,每一步都像是在摸索未知的道路。
“蹲!”班主紧接着发出指令。我努力理解着,缓缓下蹲,可姿势也不标准,身体有些摇晃。班主见此,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时候,班主也会亲自比划着动作,他那粗壮的手臂挥舞着,双腿灵活地跳动、弯曲,试图让我能更直观地学习。然而,我领悟得还是有些慢。
当着急的情绪涌上心头,班主失去了耐心,手中的鞭子“嗖”地一下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吓人的声响,我被吓得身体一颤,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