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个因机密事故而生命垂危的少年，被送入首都星最好的医疗中心。

他没有亲属，没有陪护，没有身份证明文件，也没有未来。

没有谁能救得了他，即便拯救了他的生命，他也会有很大概率成为一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

首都星军区对他的事讳莫如深。

他们对医疗中心下发威胁通知：必须让他恢复意识，否则所有人将为这个重大事故负责。

在两难的抉择里，当时尚还年轻气盛的科研部主任发话了。

“那个孩子交给我。”她说，“我能救他。”

……

首都星上，科研中心的第一实验室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新机甲测试进行得很顺利。人形的机甲站定在空间中心，犹如一只充分活动后，慢悠悠舒张肌肉的野兽。

引擎有些过热，滚烫的甲板被研究员当即从胸口拆卸下来。一队机械师搭着云梯靠近这台机甲，抵达机甲胸口处的空洞，热火朝天地连接各类仪器、测试战斗过程中的部件性能，犹如训练有素的工蚁。

放眼望去，壮观的实验室里除了这具钢铁巨人，别无他物。

深度精神链接是帝国正在着手研究的新技术，一旦它开启，驾驶员每多在机甲内呆一秒，就多一秒煎熬。

但以此为代价，驾驶员的战斗素质会大幅提升。

帝国对这个项目进度的要求极高，也许是出于利益考量，但……林衍想，更可能是怕研究中心再度失控，用完即扔罢了。

新机甲的测试流程很复杂，不仅要保持长时间的链接，还得遵从安排，进行很多复杂的功能性测试。

要是换成别的天赋者，还真没有林衍这么听从安排。

好不容易结束了实验，驾驶舱无声无息地从机甲内部弹出。林衍端坐在正中心，面无表情地让机甲的探针自肌肉里脱离、解体。

“你很久没联系本部了。”楚惟一边忙着记录和分析数据，一边抬头和林衍说，“第二星系离这还挺远的，你打算让他们等多久？”

他指的当然是联盟本部。

林衍接过机器人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耐心，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你倒是一点也不急。”楚惟说，“挺好的，如果你在这首都星站不稳，很难说能给联盟打通战斗的通道。”

“但我们也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什么都不干吧？”

栗发的青年笑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点微妙的情绪。

“楚将军，你知道零号基地是什么吗？”

“什么？”

“你在哪听说的？”楚惟脸色立马变了，声音低了下来，“虽然这里我检查过很多次，没有监听设备，但……你胆子也太大了点！”

“你要在这里，谈起这事吗？”

林衍没有回答，只是利落地跳下机甲，往更衣室走去。

“要是知道的话，我们找个机会聊聊。”他说，“作为研究中心的骨干，而不是先锋军统帅的下属。”

“……最近不太行。”楚惟顿了顿，板着脸回答，“先锋军马上就要远征，我忙完你这头还得过去，没空。”

两头跑，都快累成狗了。

“远征？为什么？”林衍抓住了这个话题。

“……”被套了话的楚大将军头一次后悔自己的嘴快，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林衍低头思索了一下：“您不告诉我，我只好去缠队长了。”

“您也不想让队长知道你在首都星……带着我做这样危险的实验吧？”

楚惟：“……”好小子。

要是队长知道他弟弟跳槽后，自己偷偷把人拉拢过来，利用他当机密项目的实验体……

楚惟只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就心虚地暂停了脑内的想象。估计得把本来就快倒闭的科研中心，从里到外涮一遍。

“明天我去指挥塔找你。”楚惟放弃般妥协道，“真服了你了。”

林衍眯着眼睛，捡起自己的外套，转身往更衣间走去。

唉，队长毒唯真好对付。

林衍在心里这般评价。

……

黑夜降临，气温随着光线一同降了下去。

公寓里很安静，除了家具工作时的嗡鸣以外，一切都静寂无声。

林衍将手肘撑在桌上端坐着，默默地数墙上挂钟的秒数。

“五、四、三……”

他嘴唇无声开阖，慢慢地数着。

“二、一。”

咔哒一声，门开了。

林衍转过头，透亮的眼神里好无情绪，犹如美丽的玻璃珠，一眨不眨，毫无温度地盯着门口。

像是早已预料到那个人会在此刻回家一般。

“欢迎回来，哥哥。”他说。

语气里透着一点欣快。

“……我以为你又不回家。”

黑发的男人似乎有些意外，他脱下外套，将它随手搁在衣帽架上。

“怎么会？”林衍接话，眼神专注，“之前是交接事务有点忙，为了不让公爵没事找事，索性就住在指挥塔了。”

“现在那边的任务都步入了正轨，公爵也给了我面子，没找人再监视我的行踪。”

林衍拿着桌上的玻璃杯，给程渊倒了一杯水。

“我很想你。”

水温不冷不热，正适合入口。

程渊瞥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接过杯子。

指挥官纤细的手指搭在林衍的手上，轻轻一触，温热的体温就顺着短暂的身体接触渡了过来。

林衍很沉迷这种感觉。他望着程渊线条流畅的侧脸，那人无知无觉的表情，下意识的信赖，和透过衣料静静辐射的温度……每一样都那么令人上瘾。

他微抬下颌，平日里表面温和实则冷淡的眼神，此刻平和、专注，微微仰视着程渊，透出一点张牙舞爪的掌控欲。

程渊刚训练完，像只急着舔毛的猫咪，心思完全不在喝水上。

他只仓促喝了一口润了润嘴唇，看见自家弟弟还在盯着自己，不由得奇怪道：“看什么？”

林衍摸了摸鼻子，笑着回答：“没看什么。哥你饿吗？我去给你做点饭。”

程渊“嗯”了一声，随手把玻璃杯搁在桌上，“好，我先洗个澡。”

黑发的指挥官伸出手指，勾住衬衣领上的领带结，似乎是嫌它太过碍事，随手扯了扯。

骨骼分明的手指搭在光滑的深色面料上，衬得程渊的手指很白，手背近乎透明，青蓝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他好像又瘦了些。”林衍在胡思乱想之际，心底冒出这么一句话。

程渊漫不经心地扯松了衣领，从沙发上捡起家务机器人早就准备好的换洗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他没看见自己关上门后，林衍并未马上进厨房准备晚饭。

他没看见自家弟弟像做贼一样左顾右盼，朝智能家居摆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悄悄地、轻轻地拎起他刚才喝过的水杯。

他没看见那个玻璃杯被林衍举起来，里面的一杯水慢慢地被他喝干。

而他当然也没看到，林衍的嘴唇覆上的位置，正是他自己喝过水的那边。

……

浴室的水声停了，没过多久，程渊擦着头发上的水，慢吞吞地踱了进来。

据研究表明，洗热水澡能让人放松，而此刻神色舒缓了不少的先锋军统帅，就是这个观点的明证。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应该是有点嫌热，随手将浴袍扯了扯。

交叠的衣料宽松了些，纤长平整的锁骨露了一大段，在白色的灯光照耀下让人。遐想连篇。

林衍走了进来，似乎是没料到此刻和刚洗完澡的哥哥面对面，有些尴尬地转了过去：“哥，你……”

林衍身上系着一条格子围裙，一手拎着锅铲，一手端着菜。程渊的目光落在栗发青年微红的耳廓，有一点促狭：“辛苦了，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林衍立刻把盘子放在饭桌上，吸了吸鼻子，“哥你去穿衣服就好。”

“哦。”程渊耸了耸肩，趿拉着拖鞋走到一边。

这可是你说的不用帮忙。心很大的统帅想着。

林衍偷偷抬头看他的背影，心潮起伏，耳尖热得发烫。

他偷偷看了看沙发上扔着的空调遥控器，那上面显示的温度，比平时自己设置的要高上好几度。

他故意的。

……

一小时后，卧室内。

林衍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终端。

里面的文件全部都被他破译，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林衍将那段录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终决定瞒着哥哥，自己偷偷调查。

“反正他也瞒着我不少事情……”林衍趴在桌子上，将脸颊贴在桌面哼哼，“这叫礼尚往来。”

他伸出手指，将那些文件全都加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房间里，四周静悄悄的。

林衍轻蹙眉心，无数念头在心中百转千回。

有阴谋算计，有居心叵测……还有一些，无边无际的、不可言说的心思。

他独处时从不压抑自己的想法，林衍的人生信条是从不欺瞒自己的心。

他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推测局势以求胜利，当然也会放任自己的思维奔驰，为他想要的一切，进行分外美好的构想。

过去和未来的情景，一桩桩，一件件，都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切阴谋算计都如过往云烟。他拂开迷雾，抓住了自己最想要的那个梦境。

想象里的自己最终除掉了所有敌手，将遗恨尽数追回。而在一切平静之后，他终于能让那个人放下所有的防备和担忧，站在自己身边，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林衍想着那双黑眼睛，那冰凉锋锐的眼神，只有在极度放松的情况下，才会透出一点柔软的神色。

“如果能让他用那样的眼神一直这样看着我……”

林衍想：

“那我将会有多高兴，多满足啊。”

月光如水一般铺在他的眼睫之上，他居然就怀着这样的憧憬与希望，阖上眼帘，沉入了睡眠之中。

梦中他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他还是出门都要哥哥专程护送的孩子，总是躲在哥哥的身后，什么也不用担心。

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未来平稳地往前，一路延伸。

梦中他坐在飞梭后座，越过色彩缤纷的光线看向程渊的侧脸。

只一下，就挪不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