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丁出事了？

卡洛斯和霍特对视一眼，飞快地拉开了房门。

“发生了什么事？”霍特神色严肃地问道，“奥斯丁少爷他怎么了？”

“少爷他……”男仆本来一脸焦急的模样，但在看到霍特身后的卡洛斯后，他忽然顿住了，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有些惊讶，有些责备，还有些竟然是这么回事的无奈。

“到底怎么了？”霍特问道，“现在庄园已经够乱的了，你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吗，先生？”

“不，当然不。”男仆说，视线没有离开卡洛斯，“只是我相信，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了，霍特先生。”

对于仆人而言，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吓。

众所周知，贵族从不会轻易前往楼下，那是属于仆人的世界。如果一个贵族频繁前往楼下，又或是经常越过管家视察仆人的工作，那么，这会成为他缺乏教养和管理无能的表现，并且从此沦为上流社会的笑柄。

对有些绅士和淑女而言，他们或许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居住了一辈子的庄园底楼究竟是什么模样。

现在，一位贵族突兀地来到了仆人餐厅，还是在阒无人声的深夜。

上帝知道，守夜的房间男仆和准备炭火的客厅女仆在看到奥斯丁的瞬间，他们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不体面地尖叫出声啊。

“卡洛斯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奥斯丁鬼魂一样站在仆人餐厅的门口，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配上那一身雪白的睡衣，看起来多么的诡异啊，“他在哪里？”

“奥斯丁少爷……”客厅女仆站起身，“您怎么这个时候……”

“他不在仆人宿舍，”奥斯丁眼睛一眨不眨地问，“他在哪里？”

“什么？”客厅女仆问道，但很快，她就后悔起自己跌举动来——奥斯丁人偶一般的眼转向了她，几乎让她寒毛直竖。

“卡洛斯，他在哪里？”奥斯丁再一次用相同的语气问道。

“他……卡洛斯他……”客厅女仆不敢直视奥斯丁的眼睛，她从不知道，这位爱笑的小主人面无表情时，竟然会是这样一副让人毛骨悚然的模样。

“我按了很多次呼唤铃，”奥斯丁有些神经质地说，“我以为他很快就会过来。但是为什么，他不在这里呢？”

“或许……或许……”

“他在哪里？”奥斯丁问，“你们为什么不帮我把他找回来？”

于是睡了的、还未睡的仆人都被聚集起来，他们没有发出任何一句怨言，因为庄园的主人端坐在十人桌管家的位置上，要求他们立刻去把卡洛斯找回来。

他的神情那么冰冷，语气那么强硬，简直和过往成为了两个人。

“我做了一个梦，”在众仆人离开后，奥斯丁的神情和声音听起来依旧有些神经质，“我看到了一只金色的鸟，它展开翅膀飞出了庄园。它飞得那么快，那么高，我抓不住它。”

留在奥斯丁边的男仆低着头，没有说话。

“无论我怎么喊叫，无论我怎么努力，它都飞走了，毫不犹豫。他为什么要离开呢？”奥斯丁忽然问身边的男仆，“是因为你们会排挤他吗？你们想取代他的位置吗？”

“当然不！”男仆神色一凛，“他是您最贴心的仆人，最忠心的骑士，没有人能取代他，尊敬的奥斯丁少爷。”

奥斯丁直直地看着这名原本是霍顿公贴身男仆的男人，看着对方强装镇静的模样，许久，移开了视线。

在男仆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听到奥斯丁继续问道：“那么，他为什么要离开呢？”

“这是您的一场梦，少爷。”男仆斟酌着说，“卡洛斯没有离开，他就在庄园里。”

“那他为什么不在我身边？”奥斯丁问道。

男仆本来想说那是卡洛斯的失职，但很快，他把这个想法咽了回去：“或许……”

“或许？”

“或许……他正在为您准备一些东西。”

“为我？”

“是的，您知道的，贴身男仆需要处理的事务有很多。”男仆都要责怪起卡洛斯来，那个该死的年轻人这个时候去了哪里，他为什么没守在奥斯丁少爷身边？这一场灾难，他本来不需要承受的。

偌大的庄园，在今晚变得尤为空旷。当一众仆人轻手轻脚但极快地在庄园的各个角落穿梭，他们不得不感慨，庞大的空间加剧了他们寻找的难度。

有时候，过于富有也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吗？

仆人一开始询问是否要把管家霍特叫来，但这遭到了奥斯丁的拒绝：“让霍特好好休息吧，我不想打扰他。”

但谁能想到呢，奥斯丁在乎的两个人，他们正好在一起。

在找寻一番无果，甚至连花园都翻找一遍之后，仆人们不得不寻求管家的帮助，并且在同时，找到了这次磨难的罪魁祸首。

卡洛斯找到了，感谢上帝。

当卡洛斯的身影出现在仆人餐厅的门口，这是时隔多久，他再次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呢？面对或是庆幸或是责怪的眼神，卡洛斯只能略一点头示意，快步来到了奥斯丁的身旁。

端坐的人偶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冷冰冰地、沉默地注视着卡洛斯。

卡洛斯站定了：“让您久等了，我很抱歉，奥斯丁少爷。”

奥斯丁没有说话，他打量着卡洛斯，就像是第一天认识对方一样，从上至下，仔细地审视着。

“奥斯丁少爷？”

“我以为你离开庄园了。”奥斯丁忽然说。

卡洛斯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一场误会，少爷。”

“你想离开这里吗？”奥斯丁像是没有听到卡洛斯的回答，继续问道。

卡洛斯总觉得对方或许知道了什么，又或者，这只是他的错觉？他只能表情尽量自然地说：“身为梅菲斯特庄园的仆人，我没有私自离开的权力，奥斯丁少爷。请您放心，除非您的允许，否则，我是不会离开庄园的。”

卡洛斯是下意识说出这些话来的，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看着眼前面无表情但身体紧绷的少年，看着对方纤细的手指上硕大的纹章戒指，继而，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心，他扬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向您发誓，我尊敬的少爷。”

众目睽睽之下，端坐的小绅士终于动了，他站起身，没有激动，也没有责备，平静地说：“为我准备一些安神的茶吧，卡洛斯，我有些睡不着。”

“是的，少爷。”卡洛斯躬身道。他看了一眼奥斯丁鞋子上沾染的泥土和水渍，名为心疼和愧疚的情感涌入了他的胸膛。

“我给你们带来了一场麻烦，”奥斯丁转向了霍特，“女士们和先生们，感谢你们的尽职尽责。”

“这是我们的荣幸。”霍特躬身说。

奥斯丁带着卡洛斯离开了，而在霍特的驱散下，仆人们也散开了。至于他们背后会说些什么话，是好奇又或是不满，那就是上帝知道的事情了。

在回到房间后，在关上门的瞬间，沉默不语的奥斯丁一反常态，反身抱住了卡洛斯。他的双手牢牢地抱紧了对方的腰，将头部埋入了卡洛斯的胸膛。

这样过于亲密的行为，在奥斯丁步入少年阶段后，有多久没有发生了呢？对于保守隐忍的英国绅士来说，这样情绪外露的行为，简直违背了他们的生存守则。

但卡洛斯也知道，现在不是拒绝的时候——这对奥斯丁而言太残忍了。而且，奥斯丁的身体冰冷得可怕。他醒来多久了？在找不到自己后，他又去了多少个地方？

“您应该待在房间里，奥斯丁少爷，”卡洛斯叹息着说，“您的身体都凉透了，简直像是一块冰。”

“……”

“或许比起安神茶，您更需要洗一个舒适的、让您放松心情的热水澡。”卡洛斯说。

“我不需要。”奥斯丁终于开了口，并且吝啬于松开他的双手。这样固执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害怕，害怕怀里的人真的变成一只云雀飞走了。

“我很担心您的健康。”卡洛斯说。他试图挣扎，但发现对方用了更大的力气后，不得不安分地任凭对方拥抱。

随着时间的流逝，眼见着月光都隐没在云彩之后，卡洛斯不得不提醒对方：“您该休息了，奥斯丁少爷。明天，后天，您还需要处理很多事。”

“我知道。”奥斯丁语气听起来闷闷的，“我都知道……”

卡洛斯叹了口气：“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只要不是这样一动不动地浪费时间，他十分乐意配合对方。

“我不知道……”奥斯丁说，“我只是想这样抱着你。”

卡洛斯沉默了一瞬：“您做噩梦了吗？”

奥斯丁没有说话，但他再度收拢的手臂说明了一切。

“是和我有关的梦吗？”

“……”

卡洛斯叹了一口气，看来的确和自己有关。

“我梦到你变成一只鸟……飞走了。”奥斯丁说，“无论我怎么呼唤，你都不愿意回来。”

卡洛斯愣住了：“是我做了什么事，让您产生了误会吗？”他不得不回忆，在被和罗伊重逢的可能影响了情绪之后，他是不是表露过即将离开梅菲斯特庄园的兴奋呢？而这样的迹象，对于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奥斯丁来说，不亚于是再一次的背叛。

但奥斯丁摇摇头：“我只是有些害怕。”

“害怕？”

“是的，”奥斯丁抬起了头，眼睛湿漉漉的，“你会唾弃我吗，卡洛斯？因为我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一个不值得被信任的人。我不坚强，不理智，更不勇敢，连最卑微的星火都愿意燃烧到最后一刻，我却已经向黑暗投降了。我害怕孤身一个人，是的，我简直恐惧到浑身颤抖，多么可笑啊。”

“但是，不要再离开我了，我的朋友，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希望我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你，是的，卡洛斯，每时每刻。只要我的心开始颤抖，我都希望你能出现在我身边，告诉我，我不是孤身一个人。”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奥斯丁少爷。”卡洛斯放低了声音说。

“可是不够，我知道这是无理的要求，简直又荒唐又可笑，可是，当我睁开眼，发现空洞的黑暗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真的以为……哦，上帝哪……那个时候，我竟然在责怪你，责怪你为什么要抛下我。我是疯了吗？我是不是已经疯了？”

“不，当然没有。”卡洛斯态度坚定地说，“您只是太累了，我的少爷。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您只是太累了，”卡洛斯斩钉截铁地说，“睡吧，这一次，我陪您一起。”

但奥斯丁拒绝松手。

“如果你又离开了呢？”

“向上帝发誓。”卡洛斯说。

但显然，誓言无法让奥斯丁安心。

一主一仆执拗地博弈，上帝知道，那场噩梦为什么会带给奥斯丁这样糟糕的影响。直到卡洛斯不得不许下承诺，他会和奥斯丁睡在一起，那一刻，奥斯丁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