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爱是苦涩的……

——《莎乐美》

第二日，风雪果然停了，阳光撒撒落落地出来了，映照得整个村庄都洁白一片，几乎看不出昨天黑云肆虐的样子。

威廉睁开双眼时，房间内已经铺满了阳光。他尝试地眨了眨眼睛，适应着房间内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光线。

身下是微微粗糙扎人的触感，明明之前还在和农户们对话，一睁开眼就躺在了熟悉的屋子里。一时之间，威廉也有些恍惚。

他再试着坐起身，发现身体比昨天轻松多了。

高热已经退去，虽然四肢还有些乏力，但昨日那种身体上的沉重感已经消失。

威廉伸手摸了摸额头，干燥温暖，大概是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好像也不再疼痛，只有轻微的痒意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那场高温。

“格蕾丝？”他轻声呼唤。

房间里没有回应，就连平日里跟在他身边的护卫们好像也出门了。

威廉环顾了一下四周，灶台里的火还在燃烧，但明显添了新柴；摆放在床边的瓦罐里装着温水，一旁的碗里还有看不明白成分的药；他的外套整齐地堆叠在枕侧，靴子也擦干净了放在床边。一切都表明有人不久前还在这里照顾他。

于是威廉穿上了外套，移开木门。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声，他抬眼一看，发现是侍卫。

“托马斯，格蕾丝去哪了呢？还有其他侍卫。”威廉问道。

托马斯正在喂马匹吃草，闻言转过身，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威廉少爷，您能下床了！感谢上帝，您的病总算好转了。”

“格蕾丝小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分发救济粮。她嘱咐我在这守着您。”

威廉皱了皱眉：“她一个人去的？”

“是的，少爷。格蕾丝小姐说您需要休息，她还嘱咐了您得先吃点东西，熬制的粥在灶上热着。”托马斯说着就要走进屋子为威廉端来粥食。

威廉抬手制止了他的行动，摇摇头说：“不，我得去找她。灾民们情绪不稳定，她一个人恐怕会为危险。”

“但您的病，还有灶台上的粥……”托马斯欲言又止。

“病已经好多了，粥就等回来再吃吧。就这样决定吧。”边说着，威廉就接过了托马斯手中的马草，轻轻抚摸着马匹喂完最后一点草料，一个侧身就上了马。

“走吧，好姑娘。我知道你是最美丽的。”威廉拍了拍身下的马，催促着它向前奔去。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雪后的空气清新冷冽，他深吸一口气，肺部没有丝毫不适。屋子前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出一条小路，马蹄印的痕迹清晰可见，格蕾丝应该是被侍卫带着骑马去的，等回来或许得把马术加入她的课程之中。

转过最后一个弯，救济点的景象映入眼帘。

临时搭建的棚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裹着破旧的棉衣，脸色苍白，大都是一副疲惫的样子，连日的山雪已经给这里的民众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若不能安顿下来，恐怕这个冬日死去的民众不会是少数。

在分发食物的桌子后面，威廉几乎一眼就认出了格蕾丝的身影。她仍然穿着那身朴素粗糙的麻制衣服，正低头舀着锅里的粥。

看格蕾丝没出什么事情，威廉刚要松一口气，却突然注意到人群里出现了骚动。

一个男人正端着碗大声说着什么，周围的人开始聚集过去。威廉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他踢了踢马腹，加快了速度。

“这是什么？锯末？你们给我们吃锯末？”男人的怒吼声大得几里外都听得见。

威廉的心沉了下去。

锯末，什么锯末。威廉的心思一转，立马明白了是格蕾丝在粥中掺杂了锯末。但随即，他的心中又升起了新的疑惑。

粮食不是还够支撑到几日后吗，为什么格蕾丝往赈济的粮食中掺杂锯末呢。总不会为了节省那点点粮草。

不好，恐怕是粮草出了问题了。威廉很快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催马的动作更急了。

“骗子！你们这些贵族根本没想真心帮助我们！”另一个女人尖叫道。

威廉远远地看到格蕾丝抬起了头，她的脸色还很苍白，前些天的病看上似乎还没好全，但她在民众们的面前并没有退缩。

她放下了勺子，又直起了背脊，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解释什么，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人群中愤怒的喊叫声给淹没了。

“滚回去！我们不需要你们的施舍！”

“让你们子爵出来！为什么派个女人来糊弄我们？”

“这粥连猪都不吃！”

威廉翻身下马，推开人群向前挤去。

格蕾丝就站在那里，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愤怒的浪涛包围却屹立不倒。她没有再辩解，只沉默地承受着指责。

“各位，请冷静！”威廉终于挤到前面，站到了格蕾丝的身边。他提高声音，“我是埃斯特子爵的长子威廉，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

“大人，”最先发难的男人走上前，手里端着那碗粥，“您看看，这就是你们给灾民的食物？里面掺了锯末！我们不是牲畜！”

威廉接过碗，确实看到粥里掺杂着细小的木屑。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人群：“各位，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请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们贵族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却给我们吃这种东西！”一个老妇人哭喊道。

威廉摇摇头：“不，您误会了。暴风雪阻断了道路，我们的存粮也所剩无几。掺入锯末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分到食物，虽然口感不好，但这是可食用的，不会伤害身体。”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要欺骗我们？”年轻人质问。

威廉有些头疼，其实格蕾丝的决定他也不太能理解，但他不能让格蕾丝承担这个罪名。

“这是我的决定。”威廉提高声音，“是我命令在麦子中掺入锯末的。我的妹妹格蕾丝只是执行我的命令，她甚至反对过这个做法。”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威廉看到几张脸上的愤怒变成了困惑。

“我们不是要欺骗大家，”威廉继续道，“而是实在没有足够的粮食。格蕾丝昨天冒着暴风雪去邻镇求援，甚至差点丧命。今天她本该休息，却因为担心大家挨饿，代替生病的我来分发食物。”

说道这里时，威廉的脸上可疑地出现了红晕，他真的不曾说过谎言。不过或许我很有天赋呢，他偷偷地在心中想着。

格蕾丝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就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盯着他看，似乎重新将他认识了一遍。

威廉感受着格蕾丝的注视，也有了些紧张，但他没有停下：“若你们要责怪，就请责怪我。但请你们相信，我们在竭尽全力地帮助每一个人度过难关。”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走上前，她的眼睛红肿：“大人，我的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这粥……真的能吃吗？”

格蕾丝闻言，看都不看这位妇女，直接舀了一勺粥，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了下去。

“这下你们能够放心了吧，我和你们吃的是一样的食物。”格蕾丝平淡地说道，并不在意这位妇女的言语。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那个愤怒的男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看了很久，最终也喝了一口。他皱起脸，但没有吐出来。

“今天已经放晴，路很快就能通了，第一批粮食两天之内就能运到。”威廉向人群承诺道，“在那之前，还请大家再忍耐一下。”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有人开始重新排队，虽然脸上仍有不满，但愤怒的情绪已经消退。威廉长舒一口气，转向格蕾丝，发现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但格蕾丝并未对于这件事多言什么，反而转入了别的话题：“你的病还没好，不该出来吹风。”

“我没事。”威廉咳嗽了两声，又立刻被格蕾丝的目光戳穿了谎言。

他笑道：“好吧，可能还没完全好。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更担心。”

格蕾丝对此又一言不发了，她只偶尔看一眼威廉，确保他确实病情好转，但再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只安静地派发粥食，也不太接威廉的话头。

一时之间，威廉又感到了熟悉的头疼了。

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错了什么事情吗？为什么一觉醒来，他的妹妹都不理会他了。

如果是之前在家里，格蕾丝和玛格丽特打架的事情，那他可能确实做的不对，不该对格蕾丝这么严厉的，但这都过了多久了！他可爱的妹妹不可能还在为这件事情生气吧。

而且妹妹怎么会突然从家中跑了出来，而且一个侍从都没带，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这怎么看都很奇怪。

可是格蕾丝现在就像一个蚌壳，怎么才能撬开她的心让她和他说话呢。